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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親

    推薦人:弓長豐 來源: 原創 時間: 2020-04-18 19:13 閱讀:
    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

    【注:本文最初寫于2018年父親節那天。今天(2019。11。13)讀到《父愛之舟》這篇課文,想起了父親,再讀,有了新的感悟,于是再次修改并增加一些內容。

    大姑若還活著,您的家人若看到了這篇文章,請聯系我,QQ:354543104】

    父親離開我已經三年了。他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寫過他,今天是父親節,看著關于歌頌父親的文章,讓我想起了許多往事,不禁心頭一振,鼻子一酸,真的對不起父親,他生前我沒有盡到孝心,深感愧疚,謹以此文表達我對他的思念和感恩之情,愿他在天堂能夠安息。

    一、小時候的父親

    爺爺、奶奶早年家里沒有田地,靠租種金大先家的地生活。金大先是一個地主,也是一位開明紳士,比較同情窮人——剝削當然是存在的,但是比較人性化,如果遇到荒年就免了我們家的租子。金家當時在長風這一片屬于望族,人丁興旺,田產眾多。不過與小學課本中提到的劣紳是有區別的。父親生在貧農之家,小時候跟著奶奶吃了不少苦,奶奶一生共生了五個孩子,只有排行老四的父親(1946年8月21日生)和排行老三的二姑活了下來。其中有兩個叔叔不幸夭折了,一個是老二,一個是老五。老二長得白白凈凈,聰明伶俐,荒年由于生活所迫,13歲那年在江南的深山里給地主家放牛,一個昏暗的傍晚從草叢中躥出一只長相似人的怪物,他誤以為是鬼,受到了極度的驚嚇,據長輩們說是嚇破了膽,回家以后便失魂落魄,臉色難看,不吃不喝,不久便離開了這個世界。全家人最喜歡老二,聽到這個噩耗,奶奶悲痛欲絕,哭昏過去好幾次。老五是三歲的時候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發燒病死的。那時候的人生命是很脆弱的,醫療條件極差,生個小感冒都有可能奪去性命。還有一位是排行老大的姑姑,長到十六七歲,也因荒年生活所迫,小小年紀嫁到現在長風鄉柘山村的一戶人家,因為不嫁出去,家里沒東西吃,就會餓死,嫁出去還有個活路,她是個老實人,不愛說話,脾氣倔強,可能是在婆家受到了什么虐待,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當時結婚還不到兩個月。后來家人四處尋找,至今杳無音信,家里人老實巴交,沒有逼著她的婆家要人,居然就這樣算了。后來奶奶回憶說,大姑可能是逃到外地去了,也可能是死在外地了,我小時候一直盼著大姑能回家。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有85歲左右了。漸漸地,家里人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全當她死了。奶奶每當和我們談到大姑時,都會潸然淚下。

    奶奶活下來的兩個孩子,一個是我的父親,一個就是二姑(排行老三),成家之初,二姑爺一貧如洗,公公婆婆只給他倆一雙筷子和一只碗,說:“拿著,自己去掙吧。”二姑一氣之下帶著丈夫離開了家鄉去了皖河農場,幾年之后,因為思鄉心切,帶著兩個兒子又搬回來了。由于他們夫妻都是勤勞的人,日子漸漸地好起來了。特別是改革開放之后,她家的日子越來越好。她干起活來像發了瘋一樣,那簡直就是不要命了,例如,某塊田里的稻子沒有打完堅決不回家吃飯,全家人都得跟著挨餓,有時一餓就是一整天,到老了雖然也是兒孫滿堂,幸福滿滿,但是她年輕時身體嚴重透支,現在多病纏身,苦不堪言,腰椎不好,怕光,怕冷,怕熱。現在五個兒女在她的教育和影響下,都很孝順、勤勞,都是事業有成。

    農村里都有重男輕女的思想,我的父親小時候自然也會受到爺爺、奶奶的特殊照顧,尤其是三個孩子先后不在的時候,奶奶更把他視為“掌上明珠”,好吃的、好喝的都給他。父親很幸運,在那個窮苦的年代(五十年代)居然還能上學。奶奶曾經說過,祖祖輩輩都吃了不識字的虧,無論如何也要送孩子去上學。1955年9月,家里人打算讓父親去上學(十歲),二姑(十二歲)突然醒悟過來,吵著也要去上學,奶奶也沒辦法拒絕,只好默認了,她很倔強,怕丟面子,不愿意跟自己的弟弟在同一個年級讀書,于是直接坐在二年級的教室里,死活不走,老師也沒有辦法,只得這樣。就這樣學了一年,第二年,因為家里實在太窮,交不起學費,二姑便輟學了。可是無論如何,全家人就是省吃儉用,都得供父親讀完小學。聽父親說有一次爺爺在湖邊挖藕時無意中看到一只凍僵的野鴨,真是喜出望外,撿回家帶到學校充當了學費,當時老師們哭笑不得,如果不收也沒錢交,他們只好“欣然接受”了。在今天的人看來,真是不可思議。

    那個年代吃的比什么都精貴,父親說他總是餓著肚子上課,肚子總是餓得咕咕叫,上課時老想著吃的東西,每天放學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吃點東西,哪怕喝點稀粥也好,一鍋稀粥里面通常只有一小把米,碗里的稀粥看上去亮堂堂的,真的能當鏡子照。發生嚴重自然災害的三年里(59年、60年、61年),村民們沒糧食吃,有的餓得實在受不了,就在夜里偷生產隊的紅薯吃,結果被逮到了,幾個生產隊骨干分子將他吊在梁上一頓毒打,說是“挖社會主義墻角”……多數人只能啃樹皮,挖野菜,下河摸河蚌,捉老鼠等。怪事,荒年連老鼠都少得出奇,更別說貓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吃死人的現象,許多人得了浮腫病,脖子腫得像個大饅頭,這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不少人被活活地餓死了。后來連這些東西都沒得吃了,大家都餓得皮包骨頭,在饑餓的驅使下,二姑和父親就一起去山上挖觀音土吃。觀音土是一種燒制瓷器的白泥,其實吃下去沒有任何營養,只是填填肚子,找找充實的感覺而已,吃在嘴里沒有泥土那么“沙”。人吃了這種東西,會出現腹脹的現象,這種東西在腸道里黏黏的,比較重,不容易從腸道里排出來,有些人實在受不了就用棍子在肛門里掏,吃得太多的人因此而被活活地脹死了。

    他們倆也知道這種東西的危害,但是肚子里空空,實在難受,忍不住還要去試試。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就這樣來到了山腳下,好不容易才找到挖觀音土的地方,這個地方已經有許多人挖過,山已經被挖得空空的,二姑在前面,父親在后面,正當他們正挖得起勁時,危險發生了,塌方了,一大片土直接把二姑埋起來了,父親被此景給嚇懵了,臉色發白,心怦怦直跳,半晌說不出話來,幸好被一位經過的大爺看到了,他把二姑從土里刨了出來,只見她臉色蒼白,奄奄一息,半天才晃過神來。他們倆丟棄觀音土,相互攙扶,一瘸一拐地走回來了,到家時,奶奶疑惑地問他們:“怎么空著手回來了?”父親吞吞吐吐地說:“山倒了……差點壓死了……”奶奶急得給了父親一巴掌,父親哇哇大哭起來,哭得很傷心。姑姑拖著受傷的身體,有氣無力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奶奶的淚水奪眶而出,把兩個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很久說不出話來,最后用低沉的聲音說:“好了,我們就是餓死也不讓你們去了。”

    其實,生活上的艱辛遠不止這些,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呢。遇到下雨天,別的孩子有黃洋傘或斗笠、雨衣什么的遮雨,父親只能把書包(用一塊布縫的)抱在懷里,弓著背,冒著雨前行,為了不讓鞋子弄濕,(買不起膠鞋,更別說膠靴了。布鞋,平時舍不得穿,只有上學才穿,奶奶做布鞋不是沒有時間,只是廢棄的布料不好弄,所以還得節省。)無論春夏秋冬,一到雨雪天氣,父親都是光著腳上學,到學校后稍微洗洗擦擦再把鞋子穿上,要是冬天到學校后兩只小腳凍得紅通通的。由于祖上(父親的奶奶,她是這種弓形腳,導致她的兒子也是這種腳,到父親這一代還是這種腳,真是代代“真傳”啊。)遺傳的原因,他的腳是畸形的弓形腳,每次光著腳走在泥地上,因為腳趾抓不住地面,很滑,他比一般的孩子更容易摔倒,所以走起路來得小心翼翼的。這種腳讓他在同學們面前很沒面子,經常遭到奚落。在后來的勞動中也受到很大的制約。弓形腳如此,左邊耳朵上還生了一個子耳朵,加上小時候頭上害過癩痢,一度曾流膿不止,當時無錢醫治被人恥笑,最后好了,留下了疤痕,頭頂中間再也沒有長出頭發,影響了國字臉這一英俊的形象。后來當地的美女們看不上他,只好到江南的深山里找對象,就是我的母親,這是后話。

    1961年6月底,十六歲的他小學畢業,為了生活只能輟學回家參加生產隊的勞動,因為那時初中離家很遠,加上家里交不起學費,奶奶把心一橫,只能如此了,好歹念完了小學還認識幾個字。(那時候的教學質量跟今天是沒有辦法比的,毫不夸張地說,有人讀完了小學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那時候識字的人很少,大部分人是文盲,讀完小學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因為就連當時生產隊的隊長都是文盲。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越是大老粗,沒文化,越被人看得起,越能得到重用,說什么“越有知識越反動”——當然這是“四人幫”提出的謬論,是錯誤的。

    二、青年時期的父親

    小學畢業后,父親在家磨練了三年,跟著爺爺學會了編竹器,會編常見的竹籃、畚箕、竹席等。也和婦女、大孩子一起參加生產隊里的一些輕體力勞動,如拔草、摘棉花、施肥等。不過工分值只有成年男子的一半。1964年上半年,父親十九歲時,四十九歲的爺爺因胃癌不幸去逝,全家陷入無比悲痛之中,這給原本就很困難的家庭雪上加霜。父親柔弱的肩膀必須扛起家庭的重擔,逐漸從溫暖的港灣中走出來。十九歲時就和壯年男人們一起參加重體力勞動,那時候國家實行的是人民公社制度,所有的田地屬于集體所有,歸生產隊統一支配,個人是沒有土地的。我們那個生產隊叫余糧隊,大約有一百多人,社員們在一起勞動。生產隊領導人主要包括:隊長、副隊長、會計、保管員、記工員、隊委若干(也就是社員代表)。實行記工分制,根據分值的多少分配生活資料,即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家里成年人多的,男勞力多的,掙的工分就多,像父親這個年齡,只能算八成成年男人的工分。農村常做的農活有打稻、插秧、打農藥、割麥子、種油菜、撈水草、挑泥、打柴等。

    其中撈水草是比較難的活,是男人的活,這種活一般都是兩個人一組,男人們之間自由組合,沒有一個人愿意和父親這個沒有任何經驗而且沒什么力氣的毛頭小子搭檔。眼見著大家都選好了自己的搭檔,父親只好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一臉茫然的樣子。最后,本家二叔(父親的二叔,四代之內,比父親大十幾歲,我們這一代人稱他為“二爺爺”,安慶方言即“二爹爹”。)看著不忍心,就來幫父親。老實的父親只是很感激地看著他一眼,沒有說話。可能有朋友就問了,撈水草干什么用啊?用來當作稻田里的肥料,把水草堆起來通過高溫讓它發酵,發爛、發臭后才撒到田里去。

    于是他和父親劃著小木船朝西邊大河駛去。那時候根本沒有什么養珍珠的、養魚的,整個大河里水清凌凌的,水草肥美。一眼望去,碧波蕩漾,近處岸邊田田的荷葉像一把把撐開的大傘,粉紅的荷花如亭亭的舞女。風景如畫,可是在那個饑餓的年代,沒有多少人有這種閑情雅致去欣賞美景的。那個年代“溫飽”大于天。

    怎么撈呢?兩根長長的竹篙用繩子捆住中間的部位,張開就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將它的前端張開插進水草中,然后收攏、將兩根竹篙并緊,夾住水草,用力旋轉它,使水草緊緊地纏在竹篙上,最后將竹篙用力往上拖,水草也就跟著上了船,松掉竹篙,褪下水草。如此循環,直到小船堆滿為止。這一切,對于父親的二叔來說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的事,對于父親來說難于登天,遇到的困難有:力氣小,竹篙由于水的浮力壓不下去,好不容易壓下去了,水草沒有絞到位,只絞上來一丁點兒;站在船上提心吊膽的,腳下不穩,加上不會游泳,顯得很緊張。

    那些熟練的人們早已完成了任務,凱旋歸來,父親和二爺爺(我的稱呼)仍然在忙碌著,汗流浹背,手心被竹篙磨得通紅,起了水泡,火辣辣地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水草總算裝滿了船,可以往回劃了。父親舒了一口氣,感激地望著二爺爺,二爺爺擦擦額頭的汗,望望天,說:“文國,快點,天要下雨了。”

    “哦。”父親點點頭。拼命地劃著槳,船被水草壓得好深,好沉,在水里走得十分緩慢,像烏龜一樣爬行,一不小心還會有沉船的危險。

    俗話說得好,“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突然,天空中刮起了大風,天黑沉沉的,像黑鍋底,又像打翻了墨水瓶。船上的人抱緊船身,哪里還敢劃槳?大約過了幾分鐘,風小了,雨卻大了。“白雨跳珠亂入船”,這場大雨在蘇軾的眼中是一種美,可在父親看來,那就是要命的子彈。叔侄倆身上全濕了,船上的水也越來越多,眼看就要沉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經驗豐富的二爺爺,大聲喊著:“不要怕,把水草往河里推(卸掉的意思)……”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船就開始沉了,父親臉色煞白,顯得很絕望,因為他和二爺爺都不會游泳。他們倆緊緊抱著下沉的小船,二爺爺還在用力地向下扒船上的水草;父親嚇得不知所措,雙手不停地抖著,瓢潑大雨打在臉上,人根本睜不開眼睛,耳朵里全是“噼噼啪啪”的雨水聲,轟隆隆的雷聲把這種恐怖推向了極致。一會兒,眼里、口中全是水,人已經沉入水里了,眼冒白花,大量的水直往肚子里灌,鼻子嗆得酸脹。慌亂之中,他似乎也明白了,溺水了:自己馬上就會被淹死了。在本能的促使下,他拼命地掙扎著,借著沒完全沉下去的船,偶爾還可以露出頭來喘一口氣。無意中看到二爺爺(父親的二叔),一只手抓著竹篙,仰著頭,只露出鼻子和嘴在外面透氣,不怎么慌張;另一只手在抓什么,好像想拉父親的衣服,可是怎么也夠不著。

    雨在繼續下,危險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父親可能快撐不下去了。臉色蒼白,腹中喝了許多水,肚子漲得鼓鼓的。突然,父親被一只大手從后面托出了水面,向岸邊游來,其實離岸邊也只有幾米遠。上了岸的父親,有點神志不清,口中直冒白水。二爺爺也獲救了,他沒有喝多少水,所以大腦清醒,他最擔心的是自己的侄子。

    二爺爺輕輕地按壓父親的胸口,把他肚里的水排掉了不少,感覺好多了,恢復了神志,才知道剛才是一個路過的漢子救了他們,沒來及問他姓什么,住哪兒,那人就匆匆地離開了。后來幾經打聽,也問不出下落,二爺爺只知道那人身材高大,面部黧黑,大約四十多歲。

    第一次撈水草,就無功而返,還連累二爺爺,險些丟掉了性命,父親羞愧難當,每當想起此事仍心有余悸。奶奶聽到這個消息,嚇得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社員們都感到后怕,有的同情父親,孤兒寡母的,很可憐;有的心里暗暗認為父親是個掃把星,跟誰誰倒霉;有的責備二爺爺,作為長輩,經驗豐富,知道要下雨,少裝一點,應該提前走;后來有個精明的人,私下里跟父親傳授了“寶貴的經驗”——不用撈許多水草,只要把水草搭成空心的“大蘿卜”就行了,因為記工分時,不用稱重量的(可能是稱重嫌太麻煩吧),只用尺子量水草堆的長、寬、高,然后算體積……總之,每個人的說辭都有一定的道理。

    像二爺爺這樣實在的人和父親這樣沒有任何經驗的人,自然不會投機取巧,不可能搭空心“大蘿卜”來蒙蔽驗收的隊委們。所以這種集體的勞動,老實人勤勤懇懇地做事,滑頭的人“輕輕松松”地做,獲得的工分卻是一樣的,農民的勞動的積極性其實并不高。

    經歷這樣的磨礪后,父親逐漸走向成熟,又過了四年,1968年,父親已經成長為一個合格的青年農民,所有的農活都會做,連牽著牛犁田的事都會了。父親當初挑泥時,柔弱的肩膀被扁擔磨破了皮,現在長成了厚厚的老繭;剛剛犁田時被倔強的公牛帶倒了,趴到了水田里弄得滿嘴是泥,令眾人捧腹大笑,現在能輕松駕馭那頭桀驁不馴的公牛;就連記工員的活也能偶爾客串一下。記工分的人,叫記工員,本來是父親的同學在記,可是他提拔當公社的會計了,記工的事由金會計兼任,忙不過來,隊里識字的人不多,所以只好找父親幫忙。每天做半天的事,剩下的半天用來記錄社員的勞動情況,要特別細心,不能有絲毫的錯誤,因為社員的眼睛是雪亮的,雖然他們當中大部分人目不識丁,但是工分就是他們的命,就是記不住自己姓什么也要記住這個。因為這個相當于他們的口糧啊!有時候不清楚的地方就問同在地里干活的奶奶,后來問我的媽媽,還有不清楚的,第二天再去問那位社員本人。由于他的細心謹慎,沒有出現任何的紕漏,所以社員們都相信父親,后來記工員一職干脆就由父親來擔任。有些人想干,可是沒有文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當然不行,從父親的回憶中我能感受到此時的他是自豪的,甚至是春風得意的。不要以為少做半天事,很輕松,他每天晚上都會在油燈下整理賬本,有時會到深夜,有的是補記,有的是更正,有的是統計。里面的情況十分復雜,年齡不同、性別不同、做的事不同,工分也不同,有的需要計算,打折后記錄下來,關鍵是不能出錯,只有小學文化的父親做好這件事并不容易。那時候沒有計算器,只有算盤,父親除法不太會,加、減、乘打得十分熟練,可以說是“狗攆鴨子——呱呱叫”。在我的記憶里,家里總共有幾堆厚厚的賬本,上面的賬用圓珠筆記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年長的女人沒有名字,記作“姓”加“氏”。我奶奶娘家姓呂,以前是大戶人家,家里有很多田地,父母死得早,家產被好賭的叔叔敗個精光,九歲就做了張家的童養媳,腳被裹得好小,走起路來一點都不穩,一到下雨天,腳底下就疼痛難忍;以前我問她有沒有名字,她只是笑呵呵地看著我,說不清自己的名字。像這樣的人,這個本子上只能記“呂氏”。年輕人都有名字,不過有些人的名字實在難聽,連叫“大便”的都有。

    父親23歲結婚,26歲、28歲、30歲、33歲時分別有了四個孩子。面對四個孩子的吃飯問題,家庭的經濟壓力一下大了許多。記得我們小時候,隊長一聲哨響,社員們洗碗的放下碗;喂奶的母親把孩子向搖車里一塞,轉身就出去了…….隊長兇神惡煞的樣子大家都怕,因為遲到的是要扣工分的。奶奶和媽媽也不例外,聽到哨聲顧不得照顧孩子,我們的幼兒期基本上是關在屋里哭大的,有時弄得一身的屎尿,嗓子哭啞了也就不再哭了,有時躺在地上睡著了……記得六歲的姐姐帶著一歲的弟弟坐池塘邊看著媽媽和婦女們一起摘棉花,結果弟弟兩腿一蹬,兩人頭朝后,一人倒翻入掉了塘中,幸好有人看到了,把他倆救了上來。那時候的孩子都是這樣,在地上爬著長大的。回家后,父親沉默了,奶奶和媽媽吵了起來。

    吵歸吵,生活還要繼續,人們繼續過著這種大集體的生活,直到1980年才結束。

    三、中年時期的父親

    (一)

    1978年鄧小平同志重新上臺,黨和國家吸取了歷史的經驗教訓,實行改革開放的政策,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從此農民的勞動積極性得到了極大的提高,生活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我們這兒的土地承包到戶實際上是從1980年開始的。那時候,父親才34歲,處在身強力壯的年齡。我雖然只有5歲,但是隱隱約約也知道了一些事兒。

    父親對我們兄弟姊妹四人的要求是極其嚴格的。記得生產隊有一個三百多平方米的瓦房子,叫“隊屋”,(如今已經拆得連“骨頭架子”都不見蹤影了。)就在我家不到50米的地方,用來放農具、糧食、雜物的,還有一間是用來開會的。在隊屋的西邊有一根電線柱子,柱子上有一個廣播,我們幾個小孩子中午經常坐在下邊津津有味地聽評書(小說、演義類),有時候沒事做,就是拔起廣播的地線玩,結果電得小手一顫;有時實在悶得慌就使勁地搖隊里用來揚稻殼的工具——一種像風車一樣的風扇。每當生產隊老保管員(姓金,解放以前是挑著擔子的賣貨郎,所以大伙又親切地叫他老賣貨的。他那時大概60多歲,花白胡須,臉上有點滄桑,但精神很好,背很駝,佝僂著身子,鼻子幾乎能觸到胸口了,有點像蜷縮的刺猬。)發現了我們在做壞事,就大喝一聲,嚇得我們拔腿就跑,有時他還補充兩句:“我知道你是文國家的孩子。回頭告訴你爸爸去。”說者可能是無心的,聽者可提心吊膽了,整天都不敢回家,直到天很黑了才不得不忐忑不安地回家。等著被父親狠狠地揍一頓,說也奇怪,父親并沒打我們。后來才知道,原來老保管員根本沒有對父親說這件事。從此我對他懷有一種感激之情,也不再破壞公物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隊里的公物被分得精光,隊里的幾頭牛分了,土地分了,生產工具分了,就連隊屋也拆了分了,隊屋前的打谷場也被人“瓜分”了,最后連那個可憐的廣播也徹底地壞掉了。

    每家每戶都有了屬于自己的田地,大家甭提有多高興了。大集體的時候,人浮于事,勞動不積極,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賬——辛勤勞動,莊稼長得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是集體的,干嘛要拼命地勞動?再加上有些人做事投機取巧,照樣得到很高的工分,所以嚴重地挫傷了農民的積極性。現在不一樣了,勞動果實除了交點農業稅給國家,其余的都是自家的,所以剛到戶的那一年,大家都拼命地干活,說“披星戴月”地勞動,一點也不夸張。記得父親和媽媽、奶奶三人總是忙到很晚才回家,我們四個孩子就坐在漆黑的家里等著,有時我們就坐在門檻上靠著墻睡著了,一歪就倒地上了,自己卻全然不知。回家后母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兒喲!怎么在地上睡著了?”……

    白天,奶奶望著地里綠油油麥子心里樂滋滋的,想著自家的莊稼,逢人便笑,笑得合不攏嘴,她那缺少一個大門牙的嘴巴總是一張一合的,有時唾沫橫飛,逼得年輕人連連點頭,并捂著嘴巴悄悄地走開。

    那一年,我家的麥子豐收了,父親把麥子捆成捆兒,一擔擔地往回挑,挑了一擔又一擔,似乎有挑不完的麥子。有人路過時關心地說:“你不累啊!”

    “我巴不得天天這樣挑。”父親的回答很樸實,因為之前實在是餓怕了。

    麥子挑回以后就鋪在屋前的打谷場上,在烈日炎炎下,母親和奶奶舉起連枷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敲打著麥穗,臉上的汗珠不停地流著,渴了就喝一口涼開水,熱了,累了是不會休息的,因為這是第一次為自家打麥子,這種興奮的心情,一般的人是難以體會的。

    那一次收獲的麥子是大集體時期的十倍都不止。把它磨成粉,做油餅吃,吃膩了稀飯的我感覺那味道真是美極了。那一年,只要我們全家,誰想吃這個油餅,奶奶就給我們做。這一年我們家真正解決了溫飽問題。家里還種了不少棉花,賣了一些錢,留了一些給我們兄弟姐妹幾人做棉襖。此外還種了幾畝水稻,記得那年,家里也收了不少稻子。全家人不必再為糧食問題煩惱了。

    (二)

    雖說溫飽問題已經解決,但是生活依舊不富裕,我們兄弟姊妹四人同時上學是家里最困難的時期。每天放學回家就要寫作業,如果寫不完,點著煤油燈寫是會被父親罵的,這種情況一般有兩種可能:一是老師的作業太多,天黑之前寫不完;二是回家還要做家務,沒有時間寫作業。不像今天有的孩子回家后吃吃喝喝的,浪費大量的時間。

    我們都知道父親的不易,都注意節約,鉛筆用到拿不上手為止;作業本上總寫得密密麻麻的,有時還在下面沒有格子的地方擠著寫;書到期末基本上還是新的;為節約稿紙,有時就用樹枝在地上算數學題;衣服是不分男女,老大穿舊了給老二,老二穿舊了給老三…….漸漸地,姐姐不答應了,因為她不愿意穿男孩子的衣服,所以母親只好給她做新衣,我和弟弟很羨慕哥哥、姐姐。家里排行靠后的孩子身上衣服上有補丁是正常的事,褲子短了,露出了大長腿,褲子破了,有的人家孩子都露過腚,布鞋穿破了,露出個大腳趾,走在校園里很尷尬,總想把它收起來,于是扣緊大腳趾,走起來有點一瘸一拐的,可是任你怎么收,就是收不住。如若不補,后來就散了架,給你來個大罷工,只能光著腳在媽媽面前哭窮,母親一頓臭罵之后,拿出新鞋給我穿上,接著又熬夜給我納鞋底(這叫有備無患,免得光著腳上學)。

    那時候就連教室里學生坐的凳子都是自家帶的,學校里窮,沒錢買凳子。開學的時候大家的凳子高矮不一,形狀各異,真是五花八門。為了防止凳子被“盜”——其實這是不必要的擔心,主要是艱苦的生活讓我們很早就懂得珍惜東西,不像現在的孩子,浪費現象很嚴重。我記得三年級時,我在凳子的下面用毛筆寫上“302、張豐收”幾個大字,現在想想感覺有點好笑。一到放假,大家紛紛馱著凳子回家,像一條長龍,那場面十分壯觀。

    大哥小時候很調皮,因為是長孫,所以格外受到奶奶的“關愛”,可是他經常逃學,打架,燒人家的草垛…….有一次把人家河里的鴨子砸死了一只;有一次用小石塊把在河里游泳的女孩鼻子給砸腫了……每天來家里告狀的人“絡繹不絕”,父親經常將他痛打一頓,每當這個時候,奶奶便“挺身而出”,用身體護著大哥,父親埋怨幾句后只好作罷,(這個情節有點像《紅樓夢》里寶玉挨打,賈母袒護一樣。)但是對于我和姐姐來說,這是生動的教材——犯了錯誤就會挨打,所以我們倆小時候膽子都很小,說話都不敢大聲,性格有點內向。這種環境中成長的大哥學習成績當然也會一塌糊涂,一年級留級了,二年級也留級了,三年級他變本加厲,讓父親太痛心了,于是將他歇了一年學,讓他專門在家放牛,后來在別人的勸說下,下一年又把他送入了學校,此時的他與妹妹(我的姐姐)成了同班同學,這成了同學們的笑談,他感到羞愧難當,聰明的他從此有了上進心,努力學習,成績進步很快,在班上又比一般的同學大三歲,身高跟老師差不多了,四年級時被老師選為班長。記得五年級(那時候小學實行五年制)的時候,他每天寫作業都要寫到很晚,父親心里暗自高興,從來不吝惜煤油。聽到老師的表揚,父親很開心,對他又寄予了很高的期望。那時的我已經三年級了,每天幾個孩子圍在昏暗的油燈下看書、寫字,第二天鼻孔里總是黑黑的,那是油煙。第二年,便有了電燈。

    除了學習,我們還要與父母一起勞動。每到暑假,我和哥哥、姐姐都會下田割稻、打稻、插秧,一般在七月中旬,要持續一個星期左右。這一個星期,我們都會瘦一圈,臉被太陽曬得漆黑,腿上會“長”一個黃圈(長期浸在臟水里形成的),每天早出晚歸,不見太陽出門,又不見太陽回家,每天到家后,吃完飯洗洗后倒頭便呼呼大睡。

    割稻讓人腰酸,一不小心還會割到手指,鮮血直流,有時還會遇上火蛇、水蛇,著實令人膽寒;有時稻葉上的飛蛾滿天飛,會撞上你的眼睛,難受至極;有時還能看到一種水鳥的巢,里面淡黃的雛鳥正嗷嗷待哺,一個個張開小嘴、嘰嘰喳喳地向我要吃的,似乎把我當成了它們的父母;有時一腳踩下去,也會踩到黃鱔、泥鰍,它們從你的腳趾間噌地一下就滑走了,你根本來不及害怕,反而有種愜意的感覺;早期還能看到烏龜在田里爬來爬去,輕而易舉地就能逮到它們。后來人們用多了農藥,這些東西都少了。

    割完稻,接下來便是打稻。打稻是最吃苦的事,弄得身上癢癢的,紅紅的,滿是劃痕。我們大多是用腳踩的打稻機打稻,全家人分工明確,有打的,有遞的,有運的……父親總是挑著上百斤重的濕淋淋的稻子回家,都是些難走的小路,來回一趟,路上大約要半個小時,他的腳有點缺陷(前面已經提到),所以挑起擔子來,不是很穩,他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

    稻子打完以后,還要插秧,不過還得先拔秧,洗秧,運秧。我們三個孩子(弟弟小,基本沒有下田干過活。)只要拔秧和插秧就行了。因為長時間地彎腰,所以插秧最難受的是腰酸背痛。我插的秧總是歪歪扭扭的,寬窄不一,父親有時沒辦法就用繩子來固定路線,可我的小蠻腰總是不聽使喚,手也隨著它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最后實在受不了,就趁著父親不注意,扔下秧把,躺在長著野草的田埂上,仰面長嘆:“唉,累死我了,真舒服啊!”看著藍天白云,心情愉悅。讓嫩腰稍稍休息一下,哪怕是幾分鐘也好,每當這個時候,哥哥姐姐就會哈哈大笑,引起了父親的注意,他不像我們犯了錯誤的時候那樣,并沒有打罵我,只是微微一笑,說:“歇一會兒就起來,完成不了任務的回家沒有冰棒吃。”這么一說,我就像彈簧似的跳了起來,趕緊下田繼續插秧。最后,我們在天黑前完成了任務,我累得都不想走路了,父親果然兌現了他的承諾,三個孩子每人吃到了一根便宜的(1角錢1根)冰棒。他和媽媽、奶奶都沒吃,記得我問他為什么不吃,他說冰棒是給孩子吃的,大人不能吃。

    像這樣的生活,我們持續了好多年,直到我們長大成家。

    (三)

    1990年、1991年,我們兄弟姊妹四人都生了大病,家庭頃刻之間似乎就要崩塌。1990年3月,首先是哥哥和姐姐因為身上得了疥瘡,奇癢無比,一抓就破,身上有的地方流膿不止,既惡心又傳染,醫治不及時引發腎炎,最厲害的時候,大腿腫得老粗,像充氣的娃娃,用手指按一下,就是一個癟坑,不一會兒又慢慢地還原了。病情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那時候的孩子生點小病是不會去醫院的,沒有現在的孩子嬌生慣養,蚊子咬了當個“寶”,似乎有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那時候的孩子被生活逼得有點命賤感覺。父親不得不帶他們去第一人民醫院看病。由于家里窮,哥哥的病情有所好轉,他很快就出院了,在家吃藥治療。父親陪著姐姐在醫院足足待了兩個月才回家。在這兩個月中,父親心急如焚,一是擔心家里的莊稼;二是擔心孩子的病。第二年春季,甲肝大流行,我們村有許多孩子都得了甲肝,一時間,鄉醫院都收不下此類病人。我們兄弟姊妹四人當中只有大哥沒有得這種病,記得那年我上初二,在家休養了一個星期,由于肝功能減弱,小便通黃的,身體十分虛弱,吃東西沒有味口,父親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是沒錢,二是為孩子擔心。那一段時間,父親忙里忙外,人也變得憔悴了。記得,我們得病的三人,先后隔離了開來,奶奶給我盛飯時,腿總是碰到我那用竹席鋪的簡易的床上,盛飯的碗總是碰到我的碗上,于是我就生氣地提醒她,她總是無所謂地笑呵呵地看著我說:“沒事。”還好,最終我們全家渡過了難關。

    每當回憶起這些往事時,父親總是深情地說:“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像在油鍋里煎熬一樣。”

    父親的腿不好,腳也不好,隨著年齡的增長,體質大不如從前。有些人出去給人打工,賺到比種田更多的錢,可是父親說他身體不行,只能在家老老實實地務農。1992年8月,我被安慶師范學校錄取,他高興得幾天都睡不著,因為這不亞于今天考一個一本,他到處張羅辦酒席請客的事。接下來問題又來了,學費雖然不是很多,只有幾百塊,每個星期的生活費也只有十幾元,但是對于一個農民的家庭來說壓力是很大的。開學的五百三十塊錢學費是父親東拼西湊借來的,接下來的生活費又犯難了。于是他咬咬牙出去跟著裝土的車子后面用鐵鍬一鍬一鍬地上土,體質不如別人,生怕比別人慢,拼命地做,餓了就吃白饅頭,渴了就喝點自來水,每天回到家,天已經漆黑,累得連飯都不想吃,這樣辛苦,每天還只難掙到二十幾塊錢。

    家里的農活就由媽媽和我們(我每個周末都回家)來做,其中有件事,是誰都做不了的,那就是給棉花打農藥,我試了一次,不行,蟲子沒被毒死,哥哥也不行,于是,父親請了一天的假,在家用一種很毒的農藥——“1605”來治蟲,結果由于做事太急,沒有做好防護,噴出的農藥濺到了裸露的皮膚上,那次他中毒了。皮膚紅腫,心里作嘔,全身抽搐,肌肉痙攣,把我們一家人都嚇哭了,開始以為是發痧了,后來在鄰居的提醒下,才明白是農藥中毒了。

    于是我們兄弟三人(姐姐已經歇學,在外地打工),拉著板車準備送他去鄉醫院,他有氣無力地說:“沒事,我不想去。”我們弟兄三人都明白,他是擔心沒有醫藥費。我們不由分說,直接把他抬上了鋪著稻草和棉被的車子,小心翼翼地向鄉醫院奔去。一路上,哥哥拉著車子,不時詢問父親的感受,我和弟弟在兩旁扶著車子,生怕有什么意外發生。

    到了醫院,醫生給他吊水,并告訴我們:“你們的父親屬于農藥中度中毒,遲點送來就有生命危險。幸好,你們兄弟三人送得及時。”

    此時我們懸著的心總算平靜下來了。醫生知道我們家里條件不好,說吊幾瓶水就可以回去了。

    兄弟幾人中,我的內疚感是最大的,因為父親這么辛苦主要是為了我,在回來的路上一股熱淚噴涌而出,感慨萬千…….

    古人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在這里我想說:“父母的恩情,做兒女的一輩子也報答不了。”

    過了幾天,父親的身體恢復了,我們弟兄幾人都不要他去打工了。可是他不聽勸,堅持要去,拗不過他,又去了。這樣一干就是一年半。在這期間,一個風雨的夜晚母親也因為出去撿破爛走失過,全家人一晚上都沒有睡,到處找,那晚我的眼睛又濕潤了。還好,第二天她自己找回來了。

    生活就是這樣,雖說有了改善,但永遠跟不上時代的步伐,那些像父親一樣為了兒女拼命勞動的人,那些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人,其艱辛程度是常人難以理解和體會的。

    四、晚年的父親

    (-)早年戒煙

    父親年輕時與幾個長者在一起吸“免費的香煙”,不知不覺上癮了。一抽就是七八年,后來四個孩子都上學了,家庭負擔沉重,他左思右想后,咬咬牙把煙戒了。戒煙的那一兩個月里,父親一到下雨天就抓狂,(晴天,忙農活,“忘了”,感覺好點。)從屋里走到屋外,又從屋外回到屋里,要是有什么擋住了他,他會大發雷霆的。記得家里有一只斷尾老貓辛苦了一個晚上,正躺在門檻上睡大覺,父親煩躁不安,來回溜達,根本沒注意腳下,被它絆了一下,摔了個大趔趄。老貓疼得嗷嗷直叫,馬上逃走。父親似乎還不解恨,爬起來追上去又踢了兩腳,從此以后那只老貓遠遠地見到父親就逃,這件事多年以后,在父親心情好的時候,被我們用來開玩笑,以愉悅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

    父親承受了兩個月的折磨終于把煙戒了,在戒煙期間,有人遞煙給他抽,這些人當中大部分是無心的,也有故意考驗父親的,想讓父親出洋相。一個調皮的小伙子,大約二十出頭,見父親在樹下乘涼,就走過去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吸煙,只見他閉目凝神,猛吸一口煙,然后從鼻孔里噴出兩股濃煙來,如騰云駕霧一般,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些許,那人微微睜開眼睛,斜睨了一眼父親。只見父親,嘴巴忍不住咂了兩下,抬頭看看那人,又低頭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然后一轉頭,朝遠方望去,一臉茫然的神情。正要起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突然聽到那人的“盛情”的邀請:“來,煙酒不分家,張大哥抽一根吧。聽說你在戒煙,特意跟你開玩笑的,別往心里去。”他邊說邊把煙遞過來。

    父親聽到后,轉身看了看,右手向前伸出一點,馬上停了,一臉尷尬,躊躇良久,眨了眨眼睛,彎下腰假裝在整理挑子,最后鄭重其事地說:“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戒掉了,對煙不感興趣了。”

    小伙用狐疑的神情看著父親,半信半疑地問:“真的嗎?我不信。”

    “信不信隨你。”說完父親就挑起擔子干活去了。

    后來父親提到這件事,說出了實情,當時他非常想抽,如果給他煙抽,哪怕不讓他吃飯都行。記得小時候,父親每天都讓我們放學回家經過小店時給他代買一包小熊貓的香煙,一到中午放學,他便早早地站在大門口,翹首以待,有時真的有點望眼欲穿;如果哪個孩子要是忘記買了,他會發脾氣的,讓他(她)回去重買,只好返回,此時父子(父女)兩個人的心情都不好。這樣的“倒霉鬼”大多是哥哥姐姐,因為我們還小,把錢交到我們身上不放心。

    出于對家庭,對子女的一種高度的責任感,他以頑強的毅力把煙戒了,后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對香煙真的沒有興趣了。

    (二)短暫的“幸福生活”

    漸漸地,子女們都長大成人了,生活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香港回歸前一年,大哥結婚了。小時候最調皮的,也是最聰明的和寄予厚望的一個兒子總算成家了。過了三年,奶奶病逝。在七七之內,姐姐出嫁,父親感覺肩上的擔子一下輕了許多。在姐姐的婚禮前后,他陪客人吸煙,不知不覺又上癮了,這一次戒不掉了,可能有經濟能力了,戒煙失去了巨大的動力支撐,直到食道癌手術后才不吸煙。從2000年到2011年,他的煙再也沒有戒過。有時候我們都勸他把煙戒了,因為吸煙對身體不好,他不聽;再說了,老人沒有別的愛好,為了子女辛苦一輩子到老了抽點煙還不行嗎?勸也沒用,到后來我們也不再勸了。

    2003年之前,三個孩子都結婚了,父親基本能夠享受屬于自己的生活。盡管每天還是像機器一樣有規律地忙碌著,但畢竟不用拼命地干活了。一到下雨天,他就戴著老花鏡吸著香煙和母親一起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看電視,喜愛的節目有《新聞聯播》《西游記》《黃梅戲》等。每次吸煙弄得家里煙霧繚繞的,母親總是埋怨他:“吸煙有什么好?還不如把買煙的錢買肉吃。”(有一次邊吸煙邊看電視,倒在床上睡著了,結果被單被煙頭燙了一個大洞,幸好發現及時,沒有釀成災難。由于經常吸煙,食指和中指被煙熏得通黃。對于這些,他從來不放在心上,因為吸煙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種高級享受。)

    聽到這樣的怨言,父親從不解釋,也不爭辯,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又繼續吞云吐霧。時間長了母親習慣了,也懶得說了。母親沒有文化,看電視劇似懂非懂,每次都是父親耐心地給她講解。他們倆看電視時,有時神情專注,有時哈哈大笑……有時候我們也在家,他就跟我們講故事,其中有他自己的故事,在談到過去的生活時,他總是感慨萬千,感覺他們這一代人吃了許多苦,讓我們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

    時代造就了一個吃苦耐勞、勤勞樸素的父親。我時常想,我們的兒輩們如果有這種不怕吃苦的精神,學習怎么會不優秀?現在生活富裕了,人們吃不了苦了。

    (三)病重離世

    2011年10月,弟弟從大連回鄉,準備建房子結婚。建房需要做許多事,父親忙里忙外,忙上忙下,吃午飯時突出感覺喉嚨哽咽,吞不下去,坐在鍋灶旁臉上顯得非常痛苦,被細心的姐姐發現,在姐姐再三追問下,父親才說出了實情。原來九月份的時候喉部就有癥狀了,一直不說是怕孩子們擔心,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感到非常吃驚,要馬上帶他去看病,可是他堅持說:“沒事,活到這個歲數夠了。我爸爸49歲就死了,跟他比我知足了。”

    在親人的一再勸說下他才勉強同意,決定把弟弟的房子做好再去治病,結果一拖就是一個月,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去我愛人所在的海軍安慶醫院接受檢查。通過病理分析,確診為食道癌中期。全家人一下子懵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還是不愿意接受這樣的事實。父親顯得很坦然,醫生建議盡快實施手術,入院檢查、觀察,一周后實施手術。那天上手術臺前,盡管我們都在安慰他,但是他臉上神色凝重,這可是開胸的大手術啊!誰要是說不怕那是不可能的,身體被逼到這個份上,就是刀山也要上,火海也要下,脆弱的生命在這種疾病面前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我們安慰了父親,讓他不要擔心,他躺在手術床上就被護士推進了手術室,大家在手術室外面的大廳里焦急地等了四個小時,醫生先將從食道切下的大腫瘤用塑料袋包著給家屬看,捏一捏,硬梆梆的,一個大的有雞蛋大,兩個小的有鳥蛋大,看了讓人不寒而栗。

    大約過了十分鐘,父親從手術室推出來,處在半麻醉狀態的他,嘴里不停地喊叫著:“我心里好難受!我心里好難受!…….”我們問話,他也不回答。同時兩腳亂蹬,兩手亂抓,全身不停地抽搐著,那種痛苦的樣子,我至今仍歷歷在目。因為全身都在吊水,醫生讓我們用力摁住父親的手腳,就是這樣都難以摁住,那種疼痛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當時在場的我們兄弟姊妹四人都鼻子一酸,眼淚汪汪的。

    父親被安置在重癥監護室,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接下來的恢復期,由于體質較差,所以肋骨處的刀口三年都沒有愈合,一直在流膿或血水,到第四年才完全愈合。總的來說這次手術是成功的,由于多切了一點,影響了發音部位的神經,從此以后,他說的話都很低沉。在這四年多的時間里,他仍然堅持勞動,以前怎么做,現在仍然怎么做,一刻也閑不住。被兒女們“罵”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一點用也沒有。

    2015年初,由于身體不適,去體檢發現胃部有小點子,疑似胃癌,經過病理分析,確認是癌細胞轉移,到最后肺部也有了,有了上次的經歷,父親也不再怕了,相信醫生能給他治好,至少抱有一線希望。可事實是,已經轉移了,越“折騰”,人越憔悴,“走”得越快,人越痛苦。如果不治會少遭些罪,但是做兒女的,怎么會不給他治呢?后來在彌留之際他對我們說:“治了,(死得快,還遭罪)我不后悔。你們都是孝順的孩子。”

    那一年,我由于工作上很忙,這也許是理由,很少去醫院看望他,三、四、五月份時他還能自己照顧自己,我的愛人小腳趾也骨折了,也住在了本院。走不了路,無人照顧,父親還為她打飯,打水,我聽說后慚愧難當,對不起妻子,更對不起老父,居然讓這樣年邁的病人去照顧另一個年輕的病人。

    到六月份時,他身體越來越弱,吃不了多少東西了,只能吃流食。到七月初,他完全不能吃東西了,吃了就吐,胃部已經爛穿,食物流到了肺里,掉入胸腔,結果肺里感染了,越來越嚴重。

    清楚地記得那是2015年7月3日,醫生建議出院,因為已經沒有任何希望。我給父親拍了幾張照片,是留念之意,他面容十分憔悴,略帶微笑,笑得有點勉強。哥哥找來了一輛出租車,我們的心情十分沉重,這一回家意味著什么,所有人,包括父親自己都很清楚。

    回到家,不能吃,不能喝,因為胃里已經存不住食物,只能靠吊營養液維持生命,盡管這樣,他大腦一直很清醒,把所有的后事都交代清楚了,最放心不下的是老伴——我們的媽媽,一個非常老實的農村婦女,之前什么事都依賴父親,如果頂梁柱轟然倒塌,她該何去何從,心里的那種失落感會非常強烈。

    從7月3日到7月12日,每天晚上,我們兄弟三人輪流值班,上半夜一個人,下半夜一個人,白天一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他的肺部、胸腔嚴重感染,有大量的濃痰從嘴里吐出來,要用衛生紙接住(用掉的刀切紙可以用汽車裝),然后丟到垃圾桶里,有時動作不及時,直接吐到我們的手上,有時咳得厲害,痰沫都濺到我們的臉上,可是面對這種情況我們兄弟三人都不感到惡心。最大的麻煩不是這個,是父親的肺部、胃部、腸道都出了問題,特別是肺部感染十分嚴重,到最后三天,胸口燒得厲害,火辣辣地,鉆心地疼,在床上翻來覆去,要用熱毛巾敷在胸口才能減輕痛苦,每隔幾分鐘就要來一次。到最后,他疼得實在受不了了,居然請求我們給他來個安樂死,我們當然拒絕了。為了早日擺脫痛苦,他拒絕吊營養液。7月12日的下半夜是我服侍的,那是最痛苦的晚上,整個下半夜一直喊疼,最后痰也很少了。(不吊水,身體已經干掉了,脫水。)實在干得難受我就用棉簽蘸水在他的嘴唇上擦拭一下。

    天漸漸亮了,我去睡覺了,迷迷糊糊中聽說父親快不行了,我連忙起來,一看父親兩眼珠子發紅,手腳發僵,剛剛去逝。原來是什么迷信思想在作祟,家里有人說什么在里屋死不好,非要換到東邊的床上,結果一折騰,讓父親早走了一步。我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的,早走可以早點擺脫痛苦,也許是好事,但在這種方式中加快了他生命的進程,真的于心不忍。

    那年暑假,我們全家是在悲痛中度過的。特別是母親,整日以淚洗面,沒有了精神支柱,生活仿佛變得沒有意義。

    父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農民,身體有缺陷,老實巴交,一生的經歷充滿了坎坷,反映了時代的變遷與發展的軌跡,他的一生是奮斗的一生,是勤勞的一生,是辛酸的一生,是脆弱生命不屈的一生……父愛如山,當真的失去時,方知可貴。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父親,愿您在天堂安息!

    2018.6.17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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